几经周折到达小镇,镇长举办了隆重的表彰大会,在现场为他授勋,并且打算为他树立雕像;作为一个执笔杆的,被拉上消防车,和当地的选美冠军一起上街巡游,接受路人围观、跟拍;粗制滥造的电视节目随意打断他的发言,原来找他只是为了插广告;有陌生男人偏执地认为丹尼尔书中原型是他的爸爸,几次三番让丹尼尔去他家吃饭;另一个陌生男人对着丹尼尔卖惨,要求为其残障儿子捐款,遭到拒绝就露出凶相;一个社会流氓想走后门,让丹尼尔给他拙劣的画作评奖,不获答应便破口大骂……
▲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作家和选美冠军都是当地的骄傲
种种鸡飞狗跳的套路轮番上阵,不知道在丹尼尔沉默内敛的外表下,是无奈家乡的封闭落后,还是庆幸自己早年的出走。另一方面,小镇人没料到丹尼尔竟然这么不买账,不肯乖乖配合,便没好脸色了,甚至给他的雕像泼油漆。
陌生人倒还罢了,可就连熟人也没少添堵。丹尼尔与儿时伙伴安东尼奥相聚。也许是因为自卑感作祟,安东尼奥故意直呼丹尼尔的小名,还炫耀娶了他的初恋艾琳。接风宴上,三人同席而坐,旧友和旧情人成了一家人——故人重逢,期待中的温情变成了尴尬。
丹尼尔与初恋单独相处时,给了她大胆的一吻,而初恋竟也相当接受。更加戏谑的是,有年轻女子为了离开小镇找到丹尼尔求睡,后来竟得知此女正是旧友和初恋的女儿,而此女的野蛮男友差点杀死丹尼尔。安东尼奥则带丹尼尔和女儿的男友去红灯区找乐子 …… 种种自由奔放的关系令人瞠目结舌。大概南美人的性格是想到就做,不计后果。
南美人似乎对烧烤也很狂热,影片中说阿根廷的烧烤其实不是阿根廷的,很早以前中国就有烧烤,阿根廷人如果知道这个的话会挥刀自宫的。
▲丹尼尔与已结成夫妇的发小及初恋共进晚餐,三角关系相当尴尬
丹尼尔的回乡之旅是如此鸡犬不宁,令人啼笑皆非。但和初恋的絮语,探访旧居的努力,都流露了丹尼尔心底的一丝怀旧情结。也许对故乡,他是爱恨交错的。正如英国作家毛姆描绘的那样:“在出生的地方他们好像是过客……这种人在自己的亲友中可能终生落落寡合,在他们唯一熟悉的环境里也始终孑身独处。也许正是在本乡本土的这种陌生感才逼着他们远游异乡,寻找一处永恒定居的寓所。说不定在他们内心深处仍然隐伏着多少世代前祖先的习性和癖好,从而叫这些彷徨者再回到他们祖先在远古就已离开的土地。”
故乡是人的根柢所在,故乡是文艺作品永恒的母题。这一点中国人深以为然,不然何来“落叶归根”一说。夜深人静时,故乡始终是漂泊心灵的一方归属,无论离开多久,永远萦绕在心间。抑或,故乡只是机缘巧合的托生地。有的人生于斯长于斯,打上故乡的精神烙印,却不会带着玫瑰色滤镜去粉饰、美化,而是以冷峻和批判的目光审视故乡,对故乡的闭塞和局限,有着比他人更深刻的体认。
少小离家老大回,或多或少都会感受到,已经与落后故乡之间,产生难以逾越的鸿沟。很多观众对小地方的社会关系有强烈的代入感,孩提时代的邻里故友,再见时已非我族类,彼此的整套行事作风已然格格不入,疏离和割裂、冲突和失望复杂交织,恐怕这种尴尬是跨时空、无国界的。
就像丹尼尔,离乡40年始终怀着这般矛盾的心情。故乡的瑜与瑕,教会他扬与弃,培养锻造了丹尼尔,融入了他的创作。然而一朝回乡,却变成“异乡人”,影片弥漫着这种不快和遗憾的氛围。
既然切不断与故乡的情感羁绊,作家选择了揭开故乡的疮疤,反思故乡的症结,将对故乡沉重的爱凝于笔端。正如他自己所言——他小说的主人公永远也离不开故乡,现实中的他却永远回不去。但乡亲们哪管这些,只会唾骂他在作品中揭露故乡的疮疤,是故意丑化,是忘恩负义。这个情景多么似曾相识,现实中某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,在小说里展示了故乡的某些黑暗角落,被许多本国人骂得狗血淋头。
▲主人公寥寥数语尽现思想的锋芒
本片的片名耐人寻味,对丹尼尔而言,“杰出公民”的称号更像个玩笑。“杰出”意味着赞誉与歆羡,也意味着差距和排斥。丹尼尔顶着这个称号如芒在背,受关注、受猜忌、被误解、被嫉妒,那种滋味大概就如电影海报上,枪口的准星正对着他的额头。全镇人琢磨的都是怎么炒作和消费丹尼尔,怎么从他的巨大名气中榨取利益,至于他的作品究竟表达了什么,反思了什么,根本没人关心。
对于他者而言,名人不过是个符号,之所以成为“香饽饽”,全因为其经济价值。沾亲带故之人竞相算计、利用,在中国的“杰出公民”身上也屡见不鲜。多地上演争夺“名人故里”的闹剧,还不是为了打着旗号拉动旅游?如果这都算不得卑劣,那凭唱歌走红的“大衣哥”,被同村人当成提款机一样,被逼捐、“借钱”,即使他出钱建设村里,仍不能让同乡满意,甚至有村民认为他发达了,赚钱容易就该出钱!
回到影片的故事中来,小镇人前恭后倨且自视有理,并将此裹挟成了汹涌的民意,伪装出不容置喙的正当性。心理学家武志红在《巨婴国》中写道:“一旦我们将集体主义视为必需,就会导致一个错误的结构,可以借集体的名义去侵占某个不情愿的个人的利益。”丹尼尔拒绝了集体的盘剥,就成了集体的叛徒和仇敌,只得在冷漠、厌恶的眼神中落荒而逃,甚至在阴差阳错中险些丧命枪下。回想他初来乍到时,受到的山呼海啸般的最高礼遇,最后却狼狈至此,这讽刺令人叫绝。
或许丹尼尔早已隐然预感到,回乡注定是不平凡的朝圣之路,亦是激活灵感、焕发创造力的契机。对作家而言,获得了诺奖就像征服了珠穆朗玛峰,在创作上看似再无超越自己的可能,似乎宣告了文学生命的终结,只消坐吃胜利的果实,耽于世俗的享乐即可。
不限于作家,大凡各领域的杰出人物,都难免面临光环的晕眩,名利的诱惑乃至捧杀的围捕。如何严肃地对待之后的生涯,如何实现自我突破,对成名者来说都是孤独的挑战。近年来涌现一些聚焦成名者内心的剧作,比如热播美剧《马男波杰克》也梳理了获得巨大成功后的虚无感、失落感。只走下坡路的人生已无意义,而更高境界的艺术追求和价值探索之路,却步履维艰。
丹尼尔一直试图隔绝外界的纷扰,但终究逃不过外界的碰撞与激荡。枪声响起,丹尼尔轰然倒下,那一刻相信他对自我有了更通透的思考。死亡的威胁让他脱胎换骨。一场回乡之旅,让丹尼尔切肤地感知现实的荒谬,迸发了失而复得的灵感,遂把此番荒唐、吊诡的回乡经历写成新的作品《杰出公民》。
▲丹尼尔在发表新书会现场,展示自己的伤口
影片最后,在新书发表会上,被记者问及新书中的故事是事实还是虚构,丹尼尔亮出自己胸口的伤,嘴角渗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。他说,没有事实,只有解构。所谓真相,只是左右他人的诠释。很想知道丹尼尔写的新书是否又获奖,他是否还会回去?提供灵感来源的乡亲们又会如何待他?
如果片子的开始还是一个见亲人、见故人、见情人的故事,到了最后却是:见自己、见天地、见众生。
阔别多年,衣锦还乡,所见光怪陆离,所感亦悲亦喜。真实、虚伪、赞誉、批判都不复重要,因为无论写成什么样的作品,语言穿透不了成见的心墙,真实依存于读者的相信和解读,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。丹尼尔终于达致内心的自洽。
文:赵亚琦
编辑:福尔魔歌、林梓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